发布时间:2026-04-14 来源:本站编辑
村口的老榆树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扑扑的天,风掠过它皴裂的枝干,那些蜷缩的枯叶打着旋儿悠悠飘落。风卷起的,不只是干冷的尘土,还有我,无处安放的惶惑。我站在树下,指尖触到树干粗糙的纹路,那是岁月刻下的沟壑,藏着无数个春秋的朝暮。曾几何时,这棵老榆树枝繁叶茂,蝉鸣把夏日拉得悠长,我和小伙伴们攀着它的枝桠,摘下榆钱儿大把地塞进嘴里,那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,连风都带着几分温柔……
风又紧了些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奔向远方。脚下的路,还是记忆里的模样。坑坑洼洼的土路被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辙痕,路的尽头,有几间低矮的土房冒着袅袅炊烟,却偏偏没有一处能让我即刻落脚,“家”早已没了踪迹。曾经,黄泥墙被炊烟熏得发黑,糊着窗纸的木格窗,还留着我儿时用蜡笔涂鸦的痕迹,灶台旁边的木桌上,总摆着母亲热好的饭菜,有时还会盛上一盆挂满了冰碴儿的冻梨,等它化透了,咬上一口,满嘴清甜;里屋的火炕烧得暖洋洋的,父亲的烟灰缸放在炕梢,母亲纳鞋底用的针线笸箩,摆在窗台上,窗外还放着一串裹着白霜的冰糖葫芦,那是他们去镇里赶集时特意给我买的……
以前最盼的,还是杀年猪的日子。天刚蒙蒙亮,父亲就和乡亲邻里们忙活起来,在院中支起来一口大铁锅,锅中滚烫的开水顺着木桶边缘哗哗泼下,水汽腾地漫起来,裹着一股子热烘烘的腥气,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白茫茫的雾。几个壮汉赤手抓着粗硬的猪鬃,嘿哟嘿哟地扯拽,猪受到了惊吓,粗重的喘息混着短促的嘶吼,四蹄在泥地上蹬出凌乱的坑洼。屠夫脚踩木凳,攥着磨得锃亮的尖刀,手腕一抖,“噗”的一声,寒光便没入猪颈要害,殷红的猪血便汩汩涌出,落进白瓷盆里,冒着热腾腾的腥味,把冬日的冷寂烫出一片鲜活的红。母亲则守在灶台边,把切得薄如纸片的酸菜,放在锅里翻腾,一根根刚灌好的血肠,粉嫩嫩卧在汤中,肉香混着烟火气,顺着风,能飘满整条街。
我踮着脚,扒着门框,哈着白气,眼巴巴瞅着,等父亲割下一块带着脆骨的五花肉,在灶火上燎得焦黄,撒上一把盐粒后,塞进我嘴里,那股子香嫩,能暖透,一整个冬天。我家那扇挂着冰花的木门,“吱呀”一声,就能唤出满屋子的热闹。
如今,老房子的地基上长满了蒿草,疯长的藤蔓爬满了断壁残垣,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物是人非。父母也搬离了这里,每次回来,我总要在这个街口站很久。风裹挟着黑土地醇厚的泥土香,混着田埂上枯草的香气,却吹不散,我心底那团乱麻似的茫然——我不知道,该抬脚走向叔叔家,还是转身迈向舅舅家。
叔叔家的篱笆院,种着我最喜欢的小苹果树,舅舅家的堂屋里,还摆着我小时候坐过的小木板凳。他们待我依旧亲厚,进门就往我手里塞各种水果、零食,饭桌上也摆着我爱吃的农家菜,可我总觉得,少了一点什么。少了的,是推开家门时,母亲那句带着热乎气的“回来啦,快上炕暖和暖和”;是父亲迎上来时,手里拎着的、刚从冻河里凿出来的活鱼;是杀年猪时,家里的喧腾热闹,是乡亲们围坐在一起,大口吃肉、大碗喝汤的酣畅;是土坯房里,那股混杂着柴火烟和肉香的独属于家的味道。
我站在街口,望着远处的田野,黑土地袒露着坚实的胸膛,像是沉默的老父亲。恍惚间,我仿佛又看到了儿时的自己在雪地里疯跑,身后跟着追着喊我回家吃饭的母亲;看到杀年猪的冬日里,父亲和乡亲们忙碌的身影,肉香顺着风,飘得老远;看到父亲扛着镐头,踏着夕阳的余晖,一步步走向那座炊烟升起的土坯房……
风又起了,吹乱了我的头发,也吹湿了我的眼眶。原来,我彷徨的从来不是该去叔叔家还是舅舅家,而是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,再也找不到那座叫作“家”的老房子,找不到那个可以肆无忌惮撒娇、卸去所有疲惫的港湾。
乡愁,是街口的一阵风,是老榆树的一抹影,是心底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痕。它藏在每一次归来的彷徨里,藏在冻梨的清甜里,藏在冰糖葫芦的酸甜里,藏在杀年猪时飘满街巷的肉香里,藏在每一个午夜梦回的思念里。岁岁年年,从未散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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